写给艾丽斯·门罗的赞词
1
现在,我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激情。她恐怕80岁了吧。对她的曾经留下踪迹的地点,她居住的房屋,触摸过的物件,她保留在布满迷雾的老旧照片的往昔。她的情爱,她纠缠的对象,丈夫,后代,朋友。以及她在书中神秘的片言只语。所有的一切,我都急切地想要去探寻,去实在地把握。
她叫艾丽斯·门罗。几乎可以说是活着的(也许还包括死去的)写作者中最好的小说写作者了。她写的那种小说,几乎都是大约1万字左右的故事。可以称得上漫长了。不算是标准的短篇,不具备一般意义上的晶莹之感。她不是去找寻那种神奇的结晶体,而是铺陈。这当然是相当的反常规,但她却可以在末尾,将蔓延无边的故事有力收束起来。
在她的铺陈之中,实际上是回到生活的那种原生状态里去。每个人的一生(日常的或者神奇的那些瞬间),或者是一个特定空间之中的一切,这都是优秀小说特别需要的血肉。她用来收束这一切的,是那些特异的变故,车祸,谋杀,强奸,诸如此类,触目惊心地将那些累积到极点的干柴点燃。
她是那种典型的女作家,就像当年带给我电击的纳丁·戈迪默一样,总是带领我们去触及人和柔软的腹部,来看这样的句子:“我把潮湿的叶片覆上他的额头和喉部,…… 覆在他苍白柔软的腹部,小肚脐可爱而脆弱”。就是这样,她们用词句捕捉到了那种颤动的空气,那种深沉的回响,要知道,那绝对不是空无,虽然无数的男作家对此视而不见。而且,我现在认为,门罗比戈迪默还要纯粹。
艾丽斯·门罗作为一个专职的家庭妇女,她说:“20年来,没有哪一天可以不必考虑别人的需要的。而这意味着我的写作必须见缝插针地进行。”这就是我要想赞美的这个女人的力气,她带领我们穿越生活中最粗砺的部分,去发现那一闪即逝的感动和宁静。她一直在苦苦思索的,就是生活的意义,还有促使一个人行动的力量。她的人物生活在自身密不透风的逻辑之中,不顾一切地行进着,直到最后那个可怕的结果发生,才不得不去寻找救赎,并且和这个可怕世界达成和解。
2
12月以来,我读完了《善良女子的爱》。完全没有令我失望,门罗的绵密、扎实让我十分过瘾,就像喝下了那种最醇厚的酒酿(本来想写葡萄酒,后来想想还不够,门罗的小说比最好的葡萄酒还要醇厚)。她结构特别的神奇,并不是那种集中注意力的致命一击,不是这样的,比如3个孩子发现了一辆沉入河中的汽车后,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小镇上,他们被这事吓住了,门罗一点也不急,反而不去写这3个孩子如何回到各自的家中,他们和家人如何相处,以及他们父母各自的人生。直到这一节的最后,他们才对那个编外警察吐露了他们的发现。而我们的发现是,这条道路绝不会带领我们到这个故事的末途,这只是一条支路。在接下去的一节中,她不厌其详地讲述一个临终看护和她所看护的那个病人,我们完全不知道这和前面那个事故有什么关系。突然,那个临终的女人说出了那个秘密,她的丈夫失手杀死了那个医生,并且将医生连连同汽车推入了河中。这似乎是有点俗套的设计了,但是门罗在前面的铺陈是那样的充实,完全让这个俗套演变成了水到渠成,而且意味深长,我们忽然发现那桩罪行竟然成了这个女人绝症的隐秘源头。接下去,第四节是那个看护的计划,她计划好了要说服那个行凶的丈夫去警察局自首。她完全出人意料地想到了那个停在河边(又是河!)的船,当一切按想象那样发展下去的时候,突然,完全在计划之外的,这个女人发现了自己生活谜底。这是一道刺目的亮光。我们发现,门罗带领我们走过那么漫长和曲折的道路,竟是为了这样的一个谜底。所谓沉默,其实也是黑暗。生活的悲惨包含在这样的沉默或者黑暗中,才勉强可以过下去。
3
很多时候,门罗都会带我们去边缘。在那边缘处,我们可以比平时更加深切地感受灵魂。灵魂的气息在门罗的叙写中处处飘荡。有的时候,我发现她已经走在了钢丝绳上,比如《善良女子的爱》中,结束部分那个看护的计划,已经有些荒诞不经了,这是极其危险,几乎要前功尽弃了,但是她却仍然坚决,用她毫不犹豫的意志力,将我们带向了那个谜底。
门罗持之以恒地写作女性,以及她们所面临的人生。她的短篇小说集一直被评论家们推崇倍至。早期的她书写“我青年时代的朋友”,写跳着忧伤舞蹈的年代,后来她又潜回到家族历史之中,在族人写作优美的书信中,去发掘他们来到加拿大安居的早期历史。所有这些都是我所热爱的领域,包括她阅读不倦的托尔斯泰和托马斯·曼,也总是带给我不竭的勇气和激情。
在这中国的外省,我知道通往门罗的道路是那样的遥不可及,只能写下这些赞词,暗地里表达我对个瘦小的尖锐的厉害女人的敬意。